阎锡山的山西义务教育

明见书院2019-06-18 13:34:38


文 | 难得君


阎锡山是个颇有争议的人物,这种争议源于政治理念和立场的不同,但这并不能掩盖他在治理山西期间有做出的卓越贡献。


阎锡山(1883年10月8日-1960年5月23日),人称“山西王”,中华民国陆军一级上将, 字百川、伯川,号龙池,汉族,山西五台县河边村人(今定襄县河边镇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毕业生,清朝陆军步兵科举人、协军校,中国同盟会会员,1911年10月领导辛亥太原起义并获得成功,被推选为山西都督。


民国时期,阎锡山历任山西省都督、督军、省长、北方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太原绥靖公署主任、第二战区司令长官、山西省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兼国防部长,从辛亥革命开始统治山西达38年之久。


1949年太原解放后,出任迁往广州的国民党政府行政院院长,兼国防部部长,12月随国民党退守台弯。


抗日战争期间,阎锡山领导的晋绥军事集团,参与的绥远抗战、忻口会战、太原保卫战、坚守晋西等战役,为国人所称道,其属下涌现出傅作义、徐永昌、商震等一大批战功卓着的名将。


阎锡山治理山西期间,可谓鞠躬尽瘁,苦心经营。30年代,他仅仅用了10年的时间,就使山西的工业建设、货币政策、财税体系、国防和金融体系、乃至整个经济运行得到跨越式发展,在全国名列前茅,成为国民政府表彰的“模范省”。美国时代周刊这样评价:阎锡山为一千一百万人带来了繁荣,在中国,他们最富裕,因而他便显得出类拔萃。


阎锡山无论是在读书治学、政治治理等方面都值得研究,限于篇幅,今天来聊聊他在国民教育方面的理念和实施。


01

民众无知识,政权就会被少数人控制用来为少数人谋利(阎锡山语录


难以想象,阎锡山统治山西,并非以愚民为能事,反而以开发民智为己任。他以超越时代的智慧,意识到只有民众的文化素质提高了,整个山西才有长足发展的源源动力。


距今80多年前,山西在实施义务教育时,为了普及推广,发行了一个叫做《人民须知》的宣传册,发到每家每户。宣传册用简单朴实的语言介绍政府治理山西的政策,阎锡山在《人民须知》中说:


凡是山西百姓,不论贫富贵贱的小孩子,七岁到十三岁,这七年内须要有四年上学,这就名叫国民教育;凡上过学的人,知识就高了,身体也壮了,为父母的无论如何贫穷,总要使子女上学,是父母对于子女的义务,又名叫义务教育;国家法律定的,人民若不上学,就要罚了还得上学,又名叫强迫教育。


实事求是,民国时代的山西,普通民众文化素质是很低的,连民主共和是什么都不知晓,就更谈不上参与到政治事务的决策中。因此,阎锡山在公开演讲中,阐释了义务教育和民众参与政治之间的关系:


国民教育,系义务的、低浅的,故对于社会无报酬。受此教育者,亦无所发展,其不为社会所重视,盖有故也。不过今日为列国并立之世界,此人群与彼人群遇,较量优劣,要在多数人民之智识,不在少数优秀之人才。今日中国四万万人,不及他国二千万人者,因多数人无知识,一个人抵不住一个人之故。此尚就对外者言之也。说到对内,共和国家主体在人民,必人民之智识发达,然后能运用良政治,如其不然,则其政权,必将由多数人民移之少数人之手。既移之少数人,则此少数人所运用之政治,必以少数人之利益为利益。




02

义务教育“在今日必须举办”


尽管民国政府对义务教育寄予厚望,但阎锡山却根据民众普遍受教育程度很低的实际情况,对义务教育确立了最低目标,就是让大多数的贫民家庭的孩子,能够学会打算盘、写信、记账等农村实用技能,能够看懂报纸、各种告示,理解法律条文。


阎锡山明白,用教育改造国民素质,让民众参与到政治,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他说道:


义务教育非常紧要,盖欲增高国际之地位,增进人民之程度,非此不行。然此种教育,即使各省一齐办起,亦非二十年不能奏功。


阎锡山在国民教育上,思考的更长远,他曾在另外一本普及到每家每户的宣传册《家庭须知》里说:


国民知识为民主立宪的根本,非教育普及不可,义务教育虽不足以让民众立即知晓何谓“民主立宪”,但若没有义务教育,则在未来,民众也无从知晓何谓“民主立宪”,更谈不上知晓如何操作实践了。



阎锡山一家


对于阎锡山推行的义务教育政策,也有很多质疑和反对的声音,他们认为义务教育解决不了山西目前面临的现实问题,1918年,阎在一次会议上进行了反驳:


余意以为义务教育,在今日必须举办。盖人民(的民智程度)乃系与日俱长的,并不能悬日以待也。今日而施行义务教育,即异日可增加多少受教育之国民。……人民程度,因难骤臻完善,然亦可使地方人民多若干识字者,较之置焉不办,使此若干人民竟一字不识者,不犹愈乎?


尽管现阶段民众素质不高,但阎锡山仍尽力创造民众参与政治的机会,希望锻炼民众的政治参与能力。


1921年,阎锡山在农村视察后,作打油诗《十年春出巡对民吟》,便写道:“国民教育要普及,整理村范尤要急,告尔村众自动办,粗治三年便可得。”


诗中所讲,正是阎日后在山西普推的“村政自治”。阎锡山很清楚,民主治理的基础就是实行村民自治,所以,后来山西实行“村本政治”,推行设立村民议会,其目的,就是通过让村民参与村政,来培养他们的参政能力和民主意识。而推行义务教育,就是为村民参与村政打下文化基础。


03

“家性教育”是义务教育的基础


民国政府实施义务教育政策,但各省的实际执行情况又各不相同,有些照本宣科,有些敷衍了事,或仅仅做“文件兴教”“口号兴教”的官样文章,而阎锡山则提出了“家性教育”作为义务教育的基础。


什么是“家性教育”呢?简单的说就是根据农村孩子的家庭农活的具体情况,来设计教育内容。阎锡山的解释是:


只有家性教育才能吸引来更多的学生,父母也才会非常愿意让子弟上学。


个性教育,是教育人的法子,家性教育,是办教育的法子。非个性教育,教不好人,亦非家性教育,招不来学生。二者相辅并行,教育斯易普及。


现在教育家提倡个性的教授,我以为应当提倡家性的教授。譬如农家之子,就把搂田作为他的一门功课。评定他们的分数多寡,就以搂田和打场的勤惰为标准,总要使上过学的男子,比没上过学的男子爱锄田。上过学的媳妇,比没上过学的媳妇爱打场才是。假如当教员的,不观察男女家性如何,随便教学生们念几句书,学些习气,那还谁肯让子弟上学?谁敢让子弟上学呢?那就大违背我的普及教育宗旨了。……当教员的总要明白各个学生的家性,在学校内所学的功课,都是于他们家庭有帮助的。所以学生学的功课越多,帮助他的父兄作事越多,这才是普及教育的真道理。


无论教育什么人家的子女,都应该有益于人家的家庭生活,得人家家庭的欢心。总期使上过学的子女比没上过学的子女,帮助家庭的力量还大。这样教育出来的人,他是个人才,家里也支持他读书。



04

全国“真正实行义务教育的,算来只有山西一省”


1904年晚清政府《奏定学堂章程》的颁行,揭开了中国近代义务教育的帷幕,1912年民国成立,规定“小学校四年,为义务教育”;1913年教育部制定《强迫教育办法》,但都由于外敌入侵、内乱频繁等原因,义务教育的推行难以为继。


1918年,阎锡山出台《山西省施行义务教育规程》才真正将义务教育落到实处。与其他省份致力于“文件兴教”不同,阎锡山将推行义务教育当作治理山西的头等大事来亲自抓。他说:“强迫教育,既认为根本之要政,早办一年,即早收一年之效果。”稍后出台的《实行义务教育程序》,不但有详细的阶段时间表,而且分工和责任都明确到了具体的部门和个人。


为推行义务教育,阎锡山将义务教育作为考核官员政绩的重要标准。他训诫各地官员说:


人民要想有谋生的本领,非有普通的道德、知识、技能不可;要想有普通的道德、知识、技能,非入学校不可。所以有子弟的送他入学,是为父母的义务;为区长、村长、闾长的,多设几座学校,就是区长、村长、闾长的义务;为人民的,共摊学款,就是对人群的义务。世上万事都可省钱,止有出钱教子弟求学,是与自己后人积钱的法子。故此钱万万不可吝惜,纵然自家现时没有学生,也断不可出异言,要知学校是永远的,无论谁家将来必有子弟入学。况且花钱办教育是世上第一样积德之事,你们须以此理告人民知之。



在关键性的工作上,比如:筹款、培养师资、选定课本、调查学童数目等工作,阎锡山都亲自抓。他在劝导民众送孩子上学时,亲自给家长做工作:


人人同晓的,一个人家的盼望全在子弟;应当知道,一个国家的盼望全在学生。欲使国家的人好,没有不留心于现在的学生的,观察明白现在学生的进步,就可以明白20年后国家的情形。


推行义务教育,阎锡山非常重视舆论宣传,在山西就流行一种观点:上学的儿童可爱,失学的儿童可惜!


同时,对于推行义务教育不力的,阎锡山也进行严厉处罚。


凡学龄儿童暨18岁以下之失学儿童,无故之不入学者,经各区长、各街村副查明呈请县知事核准,处其家长以l~5元罚金,此项罚金自学龄儿童10岁起每岁迟追加1元;凡有意破坏或阻挠学务暨抗不交纳本地方应行公派担负相当数目之学款者,应呈由知事处以相当之罚金,使其数至多以30元为限。

来源:《山西省施行义务教育规程》,1918年


着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1925年实地考察了山西的义务教育之后,如此评价:


我们不能不佩服山西人民对于义务教育之忠实努力,自从民国七年开始试办,到了现在山西省100学龄儿童中已有70多人在国民小学里做学生了。山西之下的第二个省份(江苏)只有20%多。可见,真正实行义务教育的,算来只有山西一省



陶行知


05

入学儿童,男儿只十之八,女儿只十之四


相比于其他各省的“文件兴教”、“口号兴教”,山西为把义务教育真正落到实处,山西各级政府甚至采用了强制手段。无论是在下乡普查,动员家长送孩子上学等方面,遇到劝导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动用警察的力量,甚至1930年猗氏县向省府建议增设学警。山西省政府也给予了大力支持,比如1929年1月,省政府下令太原市警察局派遣警察,去配合教育部门完成强迫义务教育任务。


1928年12月,山西省教育厅在太原召开小学教育会议,总结10年义务教育的成果、经验与教训。教育厅长陈受中讲道:


自民八而后,即努力于义务教育之普及,十年以来成绩颇有足称;然入学儿童,男儿只十之八,女儿只十之四,普及之功犹未竟也,……无论经费若何竭蹶,进行若何困难,必以全力奔赴之,以竟前功,而奠国基。全省民众亦宜觉悟其必要,予以扶助,使得尽量发展焉。


要挽救民族危亡,除了普及小学教育,再没有好路可走——《山西小学教育会议宣言》



06

义务教育绝对不收学费


民国初年的义务教育经费,虽然对学生家庭而言是免费的,但是这笔钱无论是县财政还是省财政,根本来源还是民众缴纳的赋税。


但是阎锡山的山西,创造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经费筹措渠道。义务教育的经费既不向学生家庭收取,也不是额外增加政府的教育征税。而是依靠政府利用各级官员、公务人员、社会名流、乡绅、学校董事自己筹集经费。


阎锡山要求:上自省财政厅、民政厅、教育厅,下至县知事或县长、劝学所或教育局、县视学、区长,乃至最基层的街长副、村长副和学董,均有筹集义务教育经费的责任和义务,形成一张上下互动的经费筹集网络,并将其筹款的情况作为考查政绩的主要依据之一。




按照阎锡山的规定,各级官员和公务人员按照属地原则对应相应的学校。比如:省立小学由省款支给;县立小学校由县款支给;区立小学除酌由县款略事补助外,其余则由区内各村或依地亩分摊,或依其他标准分配;村立小学则完全由村内地亩分摊或寺庙收入款支付。


陶行知在评价山西筹措义务教育经费的先进模式时说:


到现在为止,山西省资助小学经费的制度是最完善的。他们的办法是:在城镇按店铺和房屋的所在地区的等级课税,用于资助城镇小学;在农村,则按照土地质量课税,资助乡村小学。


07

严格监管教育经费的使用


为确保教育经费能够真正用到学生身上,防止浪费和贪污,阎锡山将经费的使用权和监管责任具体到部门和个人;在各县成立专门的“义务教育基金保管委员会”;完善的预算审核机制;实行财务公开制度,各校收支状况须按期公示


而在经费的具体使用上,阎锡山要求,首先保障教师的薪水其次用于改善办学条件(修建校舍)和购买教学设备最后剩余部分作为办公费用等杂费开支。


1925年8月,全国的教育界人士在参观山西国民师范附小后,撰文道:


该校校舍均系特建,一切设备大都类似北师大附小布置。全校有18个教室,小学低年级教室均采用美国最新式样建筑,3面黑板一面采光,使学生在教室中多活动地步,并省目力也。全校有男女教员32人,职员2人,一切设备均极完备。


由此可见,偏安一隅的山西,在教学设施上已经完全媲美全国一流的北师大附小。



而山西省在教育经费的使用上,细则规定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抠门”程度,比如平县教育局制定的初级小学的日常经费开支标准:


公什费:

(1)灯油:每校教员在2人以上者,每两名教员合用1灯;只有1名教员者,亦用1灯,每灯10~3月份每月l斤2两,4月~9月每月1斤。

(2)火柴:每室1盒。

(3)笔墨:每教员每两月毛笔1支,每三月铅笔1支,每支毛笔随发墨5钱,每一教室每学期粉笔1盒。

(4)纸张:每校学生在30人以下者,每学期麻纸50张;30人以上者,每增学生1名增发麻纸1张,每房或窑每学期发糊窗纸20张。

(5)笤帚:每窑每学期2把;

揩桌布:每室每学期土布1尺。

煤炭费:每校只占一个房者,每月发炭300斤(做饭、烤火、烧水都在内);两房以上者,在烤火期间除一房外,每房每月加发10斤(教室在内,大教室加倍)。

书报费:3个教员以上的学校可单独订1份报纸;不满3个教员的学校与行政村在一起者,可与村公所合看1份。

其他参考书籍,3个教员以上者,每学期以6大升小米之价格计,3个教员以下者,以4大升小米计。


08

山西各县教育经费占行政开支比例最大


可能大部分人都以为民国时代,地方军阀政府,财政支出最大的肯定是军费开支,官员的薪水支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根据山西省教育厅1933年编印了的《教育部督学视察山西省教育报告》,其中有几个县的教育经费占当年各县行政总开支的比例,很有参考价值:


占比:占本县该年行政费总开支之比例

忻县:全年教育经费122021元? ? ? 61%(占比)

定襄县:全年教育经费64543元? ? 50%(占比)

大同县:全年教育经费91789元? ? 57%(占比)


乡村小学的经费远多于城镇学校经费。如1920、1921、1922、1924年村立学校经费,各占了全省义务教育总经费的83.6%、87.7%、89.1%、87.9%。



教育家陶行知前后三次前往山西深入考察其义务教育实施情况,总结道:


自清朝以来,中央政府就一直打算实行义务教育,但只有到了1920年才由教育部制定出明确的在特定时间内各地实行义务教育的步骤……由于近年来政治动乱,上述计划几乎没能执行,唯独山西一省取得了异常引人注目的成绩……现在该省己有72%以上的学龄儿童入校就读。此外,还规定了25岁以下的成人文盲上成人业余补习学校,学习常用汉字、算术和公民常识。

1924年,《民国十三年中国教育状况》


中国除山西省外,均无义务教育可言



在那个外敌入侵、内乱频繁、国力羸弱的时代,阎锡山以一种跨越时代的远见卓识和不拔之志推行义务教育,居然使70%以上的山西学龄儿童走进了课堂,这份担当,让今人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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